和刺猬聊了聊他們的憤怒與愛。

下午五點,我來到米未傳媒的辦公室,去見正在為《樂隊的夏天》試妝的刺猬樂隊。這支成立于2005年的搖滾樂隊走過了地下音樂的蓬勃年代,此次走上綜藝節目也沒丟失自己的攻擊和侵略性。昨天第四期首播,他們把一首張杰的歌改編出了煙熏火燎的搖滾樂味道,之前的第三期,他們以最近一張專輯《生之響往》中的壓軸金曲《火車駛向云外,夢安魂于九霄》打動了許多觀眾。張亞東和高曉松在節目里評價,他們這么多年過去仍有 “老搖滾” 的氣質在:情緒化、有破壞性、滿滿的青春少年氣。

來到試妝間的我終于第一次在臺下見到了這三位終于在大眾面前亮相的 “rock star”。抱著電腦的子健像個天天被吐槽的理工男,一個人蹲在那,光看見電腦上一堆碼,黑底紅字。他的確是個程序員,還曾以一己之力做過一個叫 “挖洞” 的社交平臺 —— 給玩樂隊的人和歌迷專門訂制的社交網絡,能發狀態、能上傳歌曲、互相關注、轉發、評論,什么都行,功能齊全到不像是一個人的業余作品。

上了綜藝節目之后,他辭了職,準備專心繼續樂隊的事兒。而鼓手石璐這時在一旁笑著和工作人員商量自己這身蛇皮夾克合不合適,貝斯手一帆弓著背打量,“能行”。我看著他倆,氛圍挺像爸爸帶著女兒逛商場的。

試妝結束后也到了飯點,糾結了一會,子健提議去一家名為 “大草原烤肉坊” 的飯店邊吃邊聊。“組導演推薦的,應該沒跑兒。”

“甭理這幫人!”

“我那會兒是怎么天天跑北航排練的?真夠遠的。” 石璐回想起樂隊剛成立的那段時間,覺得自己年輕的時候真是勁頭足。那個時候他們沒簽過公司,也不認識任何人,就帶著這樣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兒在 2006 年完成了第一張專輯《Happy Idle Kid》,后期混音和專輯封面打印全是 DIY。

不過 2006 年屬于新褲子,《龍虎人丹》的新浪潮俘獲了獨立樂迷的耳朵,像刺猬這種不起眼的 “臟 grunge” 小樂隊引不起什么風波,“那時候根本沒我們什么事兒,還不是時候呢。” 子健說。直到后來一場致敬 Joy Division 的演出上,他們才遇見了哪吒、Snapline、Carsick Cars 這伙人,也就是后來的 “No Beijing” 一代。

IMG_0393.JPG2012年刺猬在 MAO Livehouse 的演出海報

年輕靈魂的第一次碰撞總容易帶有敵意,新褲子喜歡 Joy Division,這些人見面一開口也說自己喜歡,子健覺得這些人太裝逼了。“甭理這幫人!” 子健跟她說。

Carsick Cars 和 Snapline 的成員李青回憶起那天,覺得石璐跟他們 “特不對付”。不過相似的人終歸還是會湊在一起,那時他們有一堆樂手都住在連接北京安定門和德勝門的安德路一帶,一幫人湊在 Golden Driver 樂隊的吉他手楊子江家里,玩玩樂器,打打三國殺,又租下了安德路美廉美超市的地下倉庫,改裝成了這幾支樂隊合用的排練室,從 2010 年用到今年,直到兩個月前才被迫離開。

1560487160481646.jpgIMG_0460.JPG2019年4月,孕育了 “No Beijing” 一代樂隊的安德路排練室最后搬離前的樣子。“那倉庫全是尿味兒,子健還在里面放了床和冰箱。” 楊子江說。

那時候雖然窮,但沒人覺得這有什么值得難過的,反而年輕,“能量密度” 高,愛玩浪漫。石璐有一次在西單逛街,有個特喜歡的石頭項鏈,不舍得買。都快忘了這事時,子健趁她不注意,從后面給石璐戴上了這條項鏈的時候,石璐哭了。

青春就這么回事,都差不多的純真、狗血、折騰、悲傷,盡管每個人對同樣的經歷有著不同的解釋,就像子健和石璐對他們曾經感情的淡然態度。那時作為情侶的兩個人,受了周圍樂隊朋友的影響,做了一個和刺猬風格完全不同的樂隊 “B-side Lovers”。這樂隊只有他倆,但卻更精確地表現出了他們情緒中負面的樣子和自毀傾向。“B-side Lovers” 只短暫地存在了一陣,但你還能在豆瓣音樂人上找到他們僅存的兩首歌 “Taxi Drivers” 和 “A Rock Way of Self-Destruction”。

北京奧運會前后,刺猬、后海大鯊魚等另外幾支樂隊一起成為了匡威的中國代言,在商業品牌眼中,那些樂隊是青年文化的中堅力量,代表著未來。以 D-22 酒吧為中心,整個場景已經呈現出一副讓主流文化步步亦趨地服從與跟隨的景象,最酷的孩子都聽搖滾樂,80后一代朝氣蓬勃。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那個場景不知不覺就消失了,快得像人們錢包鼓起來的速度。

就差了一點兒。現在的刺猬聊起曾經,覺得最巔峰的時刻也不能叫 “走起來了”,子健沒因為他們最賣座的專輯《白日夢藍》版權賺過一分錢,當時的 “躥紅” 也只是局限在一個屬于北上廣、外企白領與大學生的圈子里。“確實沒紅起來,當初要是真在大眾面前紅了,怎么現在坐地鐵還沒讓人認出來?” 石璐笑說。

沒殺死的搖滾明星

按 “出名要趁早” 的邏輯,已成立14年的刺猬年齡早已不合格。即使曾合拍,也總會走到打架的時候,2018 年他們就經歷了這樣一場風波,石璐有了寶寶,樂隊成員之間的矛盾也日積月累地到了調和不了的地步。這樣的極端條件下,石璐覺得實在沒辦法再和刺猬繼續下去了,周圍人再三勸阻,她依舊覺得 “沒救”。“我錄完新專輯就退”,與此同時,敏感的子健也因為失戀和身體原因狀態很差,經常在微博上宣泄情緒,“鼓手撤了我也不玩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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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刺猬就要死,貝斯手何一帆忍不住了。一帆向來話少,理性,性格也柔和,面對緊張狀況時,卻可以一針見血。臨近散伙關頭的一次巡演回去的航班上,一帆一屁股坐在石璐旁邊,給她分析起了樂隊聚散的利弊。

“給我畫了一大餅。” 石璐這樣形容一帆當時的勸阻,后又正經說:“他從來不會 ‘求’ 我,而是把好的壞的分析都扔給我,讓我自己做決定。他的話能奏效,因為他知道什么對我是最重要的。”

“有很多時候她只是被感受蒙蔽了雙眼,我需要做的就是將樂隊這么多年來珍貴的東西再和她說一遍。” 一帆說起那時的策略。

樂隊十幾年的羈絆終于讓他們沒有說散就散,一帆的苦口婆心讓石璐意識到,自己那些情緒還可以先放一放,讓樂隊繼續下去才更重要。“如果撤了,再回來可能就十年以后了。十年都算短的,到時候誰知道什么樣?你不可能說回就能回啊。” 石璐說。

如今的刺猬更像是經歷磨難后的涅槃重生,生猛的三大件帶著不被時光改變的少年感透過屏幕猛擊你的耳膜。子健跟我說,在節目錄制結束后樂隊會發一張 mini 專輯,并進行新的一輪巡演 —— 誰說娛樂節目不能救搖滾樂?這不已經救起一個樂隊了嗎!

 “這樣的綜藝早該有了”

說起《樂隊的夏天》,很意外地,刺猬三個人都對這個節目贊賞有加。我問起樂隊在錄制期間是否有和節目組產生沖突的時候,一帆筷子停了半天,最后憋出來一句:真的沒有。

樂隊本身的個性就不允許權威來指指點點,也不可能見一個坐沙發戴胸牌的人就立刻鞠躬。這樣一來,如何把這些不好伺候的人圈在一起并評個高低,的確是個難事兒。不過 “來都來了”,隨著和團隊交流的深入,刺猬也越錄越上心,經常替節目組思考怎么才能把節目做得更好。

此前的米未顯然不了解樂隊文化,所以一開始刺猬沒對他們期待太多,“工作認真負責就行了唄。” 但隨著錄制進行,他們發現包括馬東在內的這些 “另一個圈兒” 的人很愿意了解樂隊的事兒,都用心做了功課。盡管他們還是經常扔過來一些傻問題,不過 “不知者不怪,只要人家問了我們答了,就是一種正向傳播”。節目組給每個樂隊都安排一個跟組導演,石璐說自己一開始都 “懶得跟她聊天”,但節目拍到后來,石璐把任勞任怨又全情投入的跟組導演,當成了自己真正親近的朋友。

不過令人不舒服的是,無論你本來準備怎么玩,只要進了場,就還是難逃綜藝節目傳播的規律。搖滾樂在當下,不僅和主流文化失去了聯系,就連在亞文化中都愈見邊緣,那種既兇猛又寬容、既激烈又自由的價值觀如同史前遺物,被今天的人們視為怪獸。

《火車駛向云外,夢安魂于九霄》的現場視頻總轉發量上萬,但節目在歌曲前后呈現的石璐的單親媽媽身份以及她與子健的前戀人關系,才成了觀眾對他們感興趣的第一入口。對樂隊來說,這種一地雞毛式的八卦不會令人甘之如飴。石璐的態度淡然:“單親媽媽的事讓我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坎,雖說不會完全釋懷,但從另一個層面來講,我挺感謝的,因為正是這些,才能讓觀眾能看到如今這位更成熟頑強的鼓手。”

有些事既然發生了,就不可避免地會成為傳播的 “物料”,大方說出來,反而能讓大眾接受她本來的樣子。“反正我們不可能 ‘演’,也 ‘演’ 不了。搖滾樂最起碼的態度就是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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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正年輕”

刺猬選擇用《火車》做首次亮相,是因為這首歌是他們當前情緒的最好寫照。出過的八張專輯 ,每一張都代表了樂隊走過的人生階段,經過《噪音襲擊世界》的躁動,《幻想波普星》的思考,如今的《生之響往》更像是他們三個人的視死如歸。雖然子健曾經在 和 NOISEY 的對談 里說過 “我覺得35歲就不會這么搖滾了”,但這張35歲前的專輯,仍然充滿了刺猬式的硬派感傷。

“就當是鐵窗淚吧!” 石璐說完大笑。

子健的情緒起伏經常會直接決定一張專輯的風格,寫《生之響往》時,子健的狀態特別不好,但正也是這種頹才逼出了《火車》這樣在痛苦中甚至無法自洽的歌。楊子江說起和趙子健在2017年,他寫《生之響往》時的一次相遇:“太喪了,我們在排練室碰到,他打了個招呼,就去自己排練室的床上躺著,喝啤酒,聽 Nirvana —— 2017年啊,聽 Nirvana。聲音開特別大,我們排練的聲都蓋不住他放的歌。” “那時他說就住排練室的地下室,整個人的狀態和夢游一樣。”

在一起七年的前女友石璐形容子健是一個隨時需要依靠的人,創造力極強,人卻非常糙,時間一長,石璐覺得還是有點兒 “帶不動了”,性格沖突讓 “沒頭腦和不高興” 的組合最終走向了生活上的解散。雖然如今她越來越不關心子健那些轉瞬即逝的小情緒,但錄音時看見《火車駛向云外,夢安魂于九霄》的詞,心還是狠狠揪了一下,不過,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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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已經不年輕了,他們對通過一檔綜藝再成名已經沒有更多期待,不過《火車》那句詞已經傳遍大街,“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子健覺得,刺猬是有潛在商業價值的,“其實我們的旋律很能流行,大學生也喜歡,畢竟是從同一種掙扎里熬出來的。” 楊子江形容刺猬:“他們那種 ‘學生樂隊’ 的氣質一直都在,這也是子健的一種音樂天賦,他對于單音旋律的編排水平很少人能比得上。”

樂隊需要的是個更大的平臺,即使沒有以前那樣朝氣蓬勃的獨立音樂環境,但人們能因為娛樂帶來的效應,對搖滾樂產生更大的興趣和了解。雖然到最后也不一定和搖滾樂有什么真正的關系,但也許能挽救子健的經濟狀況 —— 這么多年過去,子健的經濟狀況依舊如同音樂一樣青春。

采訪結束,他看似輕松但蓄謀已久地抬頭問了赤瞳音樂的工作人員:“這頓飯公司給報嗎?” 飯錢報沒報不知道,但第四期演完,刺猬樂隊的微博爆了,張杰的粉絲大批趕來,質詢趙子健節目里不屑的態度。可是誰在乎呢?他們沒有搞懂,這里分明是另外一個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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